武汉这个城市,对于我来说,更重要的意义是,它是我的小说。它是我的小说,却不等同于小说,我小说里头的武汉,是用文字虚构的,其审美意义大于现实意义。因为我总不能够飘浮在空中写作,我必须有一个立足点,站在那里,放出我漫长的视线;我总得有一个熟悉的地域载体,用以展示我对于人类的种种感知。我能够熟悉它,那就证明它还是抓住了我。武汉这个城市,很怪,骨子里头有某种流质的东西,这种东西抓住了我。
有些读者,阅读了我的小说,来到武汉,过了几天武汉生活,大呼上当。这就别怪我了,就连我自己,在武汉生活了半辈子,在过日子的时候,也还是想大呼上当。可是,我不是因为阅读谁的小说来到武汉的,是我的命运决定我生活在武汉的,我没有地方去喊冤。然而,随着年齿的增长,我逐渐明白了一个理由:没有不好的地方,只有不好的生活;没有不好的风景,只有不好的心情。加拿大温哥华,气候温和,植被充足,有最理想的海湾和阳光,据说是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。在温哥华的一天深夜,发现我的朋友悄悄地独自蜷缩在客厅沙发里,绝望地啜泣。连温哥华都有人恨呢!于是,我经常逃离武汉,又更经常回到了这里。
武汉这个城市,真的有一种隐秘的迷人因素:这就是水。武汉的水,不是风景,不是表面的,是骨子里头的,有别的任何城市都不具备的形态。它居然同时拥有雄浑的长江和浩淼的湖泊。长江就不用多说了,看了就知道了。武汉的湖泊,可不仅仅是东湖,它还有许多许多的湖泊,有名的,无名的,大的,小的,走不远就可以遇上一个。一个人活着,也许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他会经常地需要一种精神触发和精神感应。像我这种害怕沙尘、干涸与龟裂的人,就可以随时随地去江边、去湖边;可以坐在车里边,路过有水的地方,就那么瞥了一眼,心就动了一动;可以枯坐在家里,眼睛和心情却在长江奔涌或者在湖水里荡漾;可以在呼吸的时候,感觉到充沛的水分在滋润自己;被滋润的感觉,那当然是最好的感觉了。就是这样,喜欢上水了。长期没有水,人就感觉枯竭;有了水,人就敏感和勃发。
武汉有这么好的水,这是没有办法的。它因为好水而迷人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。这样的城市,有再多的缺点,可是一个优点就可以迷住你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。


